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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速列車》看「地獄朝鮮」



  韓流席捲亞洲,韓國品牌全球市佔率空前之高的當代,可說是韓國有史以來經濟力與文化力最強的時代。但韓國人卻很不幸福,自殺率在OECD會員國中從2003年連續12年第一名,每36分鐘有1人自殺。

  《屍速列車》(韓國片名「釜山行」)是2016年韓國最賣座的電影。在韓國有如此漂亮的成績,除了電影刺激又感人的魅力,筆者認為也是因為它成功反映出韓國社會的扭曲與民眾的不滿。下文將探討《屍速列車》是如何諷刺了這個「自殺共和國」?又如何唱出韓國人心中的「地獄輓歌」。


對政府的不信任

  電影開頭防疫人員與豬農的對話、殭屍疫情失控後真實現狀與政府謊言的反差、還有後來對無助民眾的隔離與射殺命令,都讓韓國觀眾回想起了近年來遭到政府背叛感情的重大事件:世越號沈船、MERS疫情、THAAD系統部屬。
  

世越號

  2014年4月16日的世越號船難造成304人死亡或失蹤,悲劇震驚了全世界,韓國政府卻錯過救援黃金時段,就連事後調查也是拖延推卸,讓許多韓國人民悲慟又憤怒。

  (世越號相關新聞:http://goo.gl/ZUf5dT)

MERS(中東呼吸症候群)

  2015年5月20日一位從中東的巴林王國回國的韓國人被確診為MERS感染者,病患在住院期間傳給了其他病患,但醫院未能及時有效隔離感染者,疫情透過轉診的病患擴散到了各大醫院。當時政府聲稱為了杜絕謠言禁止媒體公開有疫情的醫院,還下令徹底封鎖一切病疫隔離消息,反而深深刺激民眾的不安,造成謠言四起,最後疫情也失去控制。

  (韓國MERS疫情爆發:http://goo.gl/FPdmP2)

THAAD

  2016年,韓國政府發表將引進美軍「終端高空防禦飛彈系統THAAD」以防北韓的威脅。但是THAAD將使韓國被捲入中美軍事對立的風暴圈,也有對周遭居民健康產生不良影響的風險,再加上對於實際防禦成效的疑慮,讓眾多韓國民眾反對佈署THAAD系統,然而政府強渡關山的態度,再次引發了激烈的官民對立。

  (韓國佈署THAAD系統面臨的兩難:http://goo.gl/hmY7JK)

 

鼓勵自私的社會

  從《屍速列車》那對年老姊妹的互動、男主角「碩宇」阻止女兒讓座的訓示、客運公司老闆對於教育的見解,都能看出「冷漠與自利」被他們視為生存必要的智慧。最令觀眾印象深刻的「反派」客運老闆,更是以殘酷果決的行動示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處世思想,以你死我活的殭屍末世隱喻競爭激烈的現代社會,深深引起了韓國觀眾的共鳴與嘆息。

傻瓜與聰明人

  韓國土生土長的筆者小時候時常聽大人說道:「不求小孩聰明,只要身體健康、心地善良就好。」然而淳樸民風已不復見,現今更常聽到:「寧願我的小孩打傷別人賠錢了事,也無法忍受我的小孩被欺負。」

  古代尊崇儒家思想的韓國人,現在視「溫良恭儉讓」是只有看不清現實的「傻瓜」才遵循的迂腐道理,聰明人該有的態度就是踩著傻瓜的屍體向上爬。犧牲他人求生的聰明人與追逐血肉盲目狂奔的活屍成為完美對位,虛構的殭屍電影與現實世界之間再也沒有界線。

激烈競爭中失溫的社會

  大企業壟斷的經濟結構所帶來的規模經濟,一方面為韓企帶來國際貿易的優勢,但也同時擠壓了國內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韓國的經濟結構造成了資本階級與勞工階級、大企業員工與小公司雇員之間巨大的貧富差距,也讓青年學子被迫展開白熱化的學歷競爭。以競爭為主旋律的韓國社會,到底又有誰真有餘力關心他人的生存與否呢?

物質萬能主義

  在叢林法則所支配的世界,「冷漠」是生存之道,「冷血」是成功之道,「物質」就是衡量成敗的唯一基準。「金錢」能換得精神面的崇拜,「鈔票」能夠買來身家安全,「物質」則可以將貧窮的失敗者驅離視野之外。近年來隨著國際觀的提升,韓國人種族歧視的現象有長足改善,但是「階級歧視」卻依舊難以撼動。這麼說來,活屍支配的世界是不是比較美好呢?

 

破碎的家庭

  在激烈競爭的社會,人人都希望自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幸運兒。韓國人用「湯匙階級論」將出身背景區分為金、銀、銅、泥,用自嘲口吻感嘆階級流動的困難。

  孔劉所飾演的基金經理人碩宇乍看是個高收入的社會菁英,但是卻沒有辦法讓女兒感到幸福。這裡筆者看到了另一個冷酷的現實,就是男主角是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高階勞工。他的母親怎麼看都不是貴婦,他在假日還要陪高層打小白球。如果單靠一己之力在大組織中往上爬,除了專業表現,也需要投注大量精力交際公關,最後只能疏遠與家人之間的關係,成為孤獨的富爸爸。

  韓國傳統是「家父長社會」,父親在家中雖有絕對權威,也有一間扛起家計的義務。獨自面對職場現實的父親不分平日假日奮鬥打拼,自然很難與家人有同樣的頻率。加上許多爸爸們不習慣與家人分享職場瑣事,即使受到委屈也是憋在心裡,父親與家人之間的隔閡感因此日益加劇。在韓國的家庭現場,往往只要有爸爸在場面就立即沉默下來。

 

嚮往的社會

  《屍速列車》反映韓國社會現實不堪的一面,同時也呈現出對於社會的期盼。值得信賴的領導人、團結的我群意識、禮儀之邦的風俗,都是韓國人亟欲尋回的理想社會指標。

值得信賴的領導人

  高麗時代元朝軍隊曾經侵占了整個朝鮮半島,高麗朝廷逃往江華島死守放任百姓自生自滅;朝鮮時代後期壬辰倭亂,當時的國王「宣祖」沒有與首爾人民共存亡而獨自逃向北方的開城;日本軍打到了首爾,棄城逃向了北邊的開城;韓戰爆發的第一時間,韓國總統「李承晚」也是拔腿就跑;2014年世越號沈船之際,船長亦是拋下無辜乘客棄船而逃。

  在漫長歷史中不斷慘遭領導者拋棄的韓國人,或許很渴望擁有一位如同片中列車長一樣負責可靠的領導人,在困境中引領大家找出活路吧。

找回團結的我群意識

  許多人對韓國人的既定印象是「團結」,不過這恐怕和當代韓國人的感受有落差。韓國在1997年金融危機中,面臨外匯衝擊導致「韓幣崩跌」、「政府破產」的危機,全國上下自發地把家中黃金捐出來的團結氛圍早已不再。電影中主角與遊民的心境轉折,就是從自私的小我轉向公眾的大我,找回1997年那種共體時艱的「我群意識」。

禮儀之邦──懂得道歉道謝的社會

  韓國人過去很喜歡說韓國是「東方禮儀之國」。這稱號源自唐朝對新羅國賦予的「君子國」;也有一說是源自「山海經」中,以「君子國」指稱古代中國東邊一個好讓不爭的邦夷。無論其背景由來為何,韓國過去曾視「禮儀」為社會核心價值,並以社會成員間遵守禮儀為傲。


為何是逃往釜山?

逃離天龍國首爾

  不少台灣人認為台北是「天龍國」,較其他縣市冷漠、高傲、物質化。韓國人則是認為首爾是天龍國,如果當今的韓國是地獄,首爾應該就在十八層吧!所以當然逃離首爾為首要目標,而韓國高鐵KTX離首爾最遠的終點就是釜山站。

韓戰地獄的重現

  《屍速列車》殭屍疫情一夜失控,最後只剩釜山尚未淪陷。這與韓戰爆發之初,北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大韓民國,南韓最後只能固守釜山的歷史事實相同。當時戰亂中,韓國百姓們的逃亡終點站也一樣為釜山。

  電影能夠與歷史互相參照的還有,1950年韓戰爆發第三天李承晚總統逃往大田,卻欺瞞民眾說首爾安全無虞,導致相信政府的首爾市郊民眾慘遭北韓軍隊屠戮。大田淪陷之後,南韓政府再遷都至大邱,之後再轉進釜山。片中主角群停靠的車站與韓戰時期南韓政府撤退的路徑完全一樣,可以看出導演有意圖的再現韓國人記憶中最沉痛的一段「煉獄」史。

 

  《屍速列車》是今年韓國最暢銷的商業巨作,全球更賣出156國版權,截至目前為止更拿下韓國、新加坡、越南、泰國、新加坡、台灣等地的週末新片票房冠軍。緊張刺激的動作設計與空間運用方面的驚奇巧思之外,層次豐富的人性描寫與社會針砭,也正是《屍速列車》最能引起共鳴的要素。你也入場搭上這般穿越韓國社會、綜覽普世人性的《屍速列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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