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oindie

【影評】理性前夜的恐怖故事:《哭聲》

  恐怖電影的本質,建立在人對於未知的恐懼,例如死亡,鬼魅,藏身人群中的殺人魔等等,都屬於我們經驗外的未知;然而有一種「非線性」的恐懼,是一種超越未知的未知,例如我們意識到空間中有某個東西很危險,但是完全不知道這東西是有形還是無形,是神是鬼還是殺人魔,彷彿空氣都很恐怖,但是永遠不確定,只好永遠在疑慮不安的恐懼當中沈淪。

 

  韓國恐怖片《哭聲》故事發生在一個藏在山裡的鄉下,這村莊離我們所認知的韓國相去甚遠,看不到現代化韓國的蹤影,就像步入時空隧道,漸漸地進入一份原始純樸;然而在這份「原始」當中,人類秩序依然,有警察有家庭,有善惡也有正義。電影開場不久出現了一個恐怖場景,我們看到一個具有人類身形的「人」,睜著一雙可怕的紅眼,正啃噬著一個動物的屍體…… 這畫面帶著駭人的視覺暴力,呈現了一個傾向原始的自然環境(野蠻),和一個人類社會(文明)之間的衝擊。「生食」動物本來就是原始人類的行為。人類學家李維史陀在《神話學》的「生食與熟食」篇中指出:生食/熟食的二分是一種自然/文化之間的對立。《哭聲》這部電影,可以看成是一個自然與文明之間的纏鬥。

 

  《哭聲》的故事錯綜複雜:主角是一個不怎麼稱職的中年警察,也是個不怎麼稱職的丈夫/父親;簡單說就是個路人般的平凡人,有時候甚至帶著點喜感。他居住的山村發生了離奇殺人事件,兇手好像染上瘟疫全身可怕的爛瘡,受害著都是兇手的家人。一連串的怪事相繼發生,大家開始懷疑一個外來客(日本人)可能有問題;也懷疑兇手可能吃了神奇蘑菇之後性情大變,大開殺戒;此時,警察的小女兒身上也染上了爛瘡瘟疫,性情也開始變化,好像《大法師》中被鬼附身的小女孩。男主角身為警察和丈夫,必須解決這場災難;但是他就像哈姆雷特,一個平凡人面臨重大抉擇,而他,總是作出了錯誤的決定。

 

  層層的線索和一步一步的追蹤,這部電影埋下了超越觀眾想像的梗。神秘的日本外來客居住的小屋充滿了可疑的物品和宗教法器;一個神秘女子彷彿知道一切的祕密…… 即使線索很多,案情仍然霧煞煞;當一個線索被推定,馬上又出現另一個事件,否定了之前的推定。故事開始從一個血腥兇案,漸漸導向超自然神秘領域。警察的女兒真的齜牙咧嘴狂吼狂叫地演起了《大法師》,於是請來外地的巫師為小女孩進行驅魔;整場薩滿教的驅魔儀式,充滿著動感的肢體和震天嘎響的樂聲,彷彿一場歡聲雷動的舞台秀。

 

  「宗教」是這部電影另一個重要的元素。片中有一個年輕神父,但是他的出現並非宗教功用,而是擔任日文翻譯(文化的矛盾);後來當他去求助於老神父協助驅魔時,老神父愛莫能助,一付擺爛的態度。他們想知道誰是鬼,但是西方概念根本沒有「鬼」這件事,西方理性在天之遙,在這場超自然的災難中一無是用。屬於東方/亞洲的薩滿教一面做法事,四周大批人群圍觀,呈現一場集體意識的狂歡節。李維史陀的生食/熟食在宗教層次即是世俗與神聖(薩滿教的儀式),在聲音層次是靜默與聲響(薩滿教的樂聲)。原始村村舉步艱難地進入了「熟食」社會,屬於西方(外地)的基督教,早已進駐這山村;而屬於東方的薩滿教巫師反而要從外地請來。故事中的小神父角色非常耐人尋味,他處在生食與熟食,西方與東方。理性與超自然的交界地帶徬徨,最後他看到了頭上長了角的惡魔——撒旦,基督教的死對頭/極惡。或許編導在暗示著:這整場恐怖事件的終極惡魔,其實都是心魔;若追根究底的話,所有恐怖電影,都是建立在觀眾心底的心魔之上啊。

 

  《哭聲》中充滿著這類自然與文明之間對立的隱喻,不僅是對立,自然的力量甚至可以摧毀/取代文明。當警察發狠要找日本人洩憤的時候,那景觀就像古時候獵殺異己的暴民;當薩滿巫師急忙逃離山村時,他朝著首爾(理性)的方向招牌前進,但是他畢竟還是折返,沒有到達首爾。這山村的發生的一切瘋狂,恐怖,可笑,愚昧……就像是理性的前夜,從原始到文明的過渡之間,人類所付出的代價。就像戰爭讓無辜的人受害,山村的受害者都是毫無理由的被殺戮。有別於西方可以被推敲的「理性」恐怖片,和許多帶著亞洲式「因果報應」宗教概念的恐怖片,《哭聲》呈現了一種「非線性」的恐怖,就像中年的警察的最後的一個抉擇,觀眾和警察都被整部片的非理性搞得身心俱疲,無法從兩個多小時電影丟出來的一大堆線索中歸納出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邏輯。我們看電影太在乎「理性」與「邏輯」,而恐怖本來就該超越任何理性。《哭聲》未知中未知的恐懼,不允許我們有任何的理性空間。過去所有恐怖電影中,所有我們習以為常的指導原則,被這部片整個瓦解殆盡。

 

但唐謨

影評人,台大戲劇碩士,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